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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族网络掌门人离世,《三体》IP开发该何去何从?

日期:2021-01-04 来源:中国知识产权报 作者:李杨芳 浏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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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5日,游族网络董事长林奇去世的消息被一则公告证实,游族网络以全体“族人”的名义送别:再见少年。粉丝们回念林奇最为大众所熟知的经历,也许就是林奇自己、游族集团,以及刘慈欣科幻IP《三体》之间,寻求相互成就的故事。


林奇曾是满怀少年热忱的“掌灯人”,当其他人在《三体》开发的诱惑与风险之间踯躅的时候,他率先付出实际行动,尝试将《三体》传递的“文明火种”从书中接驳出来,在更宏大的电影银幕上释放光亮。林奇也是一心寻找理想国的“苦行者”,在6年间熬过了《三体》电影计划长期搁置、公司动荡、社会舆论纷纷,却令人唏嘘地倒在了《三体》IP开发重回正轨屡结新果之际。


2020年以来,在《三体》版权运营团队“三体宇宙”的运作下,《三体》IP开发好消息不断:6月,《三体》系列小说的游戏开发、发行、改编以及衍生产品等权利被授予游族网络全资子公司游族互娱;9月,“三体宇宙”和游族集团与全球最大的付费流媒体平台奈飞(Netflix)共同宣布,已达成协议将联合开发制作《三体》英文系列剧集;12月,“三体宇宙”与企鹅影视、灵河文化共同打造的《三体》电视剧第一季拍摄杀青,进入后期制作阶段。“三体宇宙”虽不在上市公司体系内,但其实际控制人同样是林奇。林奇去世后,“三体宇宙”资本布局何去何从尚未有结果,《三体》IP的开发前程也随之坠入了迷雾……


投石问路


《三体》版权开发最广为人知的故事开端,是林奇于2014年成立了游族影业并宣布投资拍摄《三体》电影,共计划拍摄6部,单部电影投资规模高达2亿元人民币。与2亿元人民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三体》系列小说影视改编权被收购之初,只用了10万元人民币。刘慈欣曾被无数次问到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那么便宜就把《三体》给卖了?刘慈欣没有给出过解释,他最常用的回应是反问:“你们早干嘛去了?”


记者从《科幻世界》杂志社获悉,2006年5月,《三体》系列小说的第一部开始在《科幻世界》杂志上连载,连载一直持续到当年12月,一共8期。连载完结的这一期,恰好是2005年度中国幻想小说界最高荣誉奖项银河奖获奖名单公布的时刻,刘慈欣凭借《瞻仰人类》获得了该年度银河奖,其他同时代的科幻小说代表作家何夕、王晋康、韩松也榜上有名,彼时的潜力新人夏笳、谢云宁、马伯庸也都有斩获。这一年的银河奖可谓圈内“大腕”“鲜肉”齐聚。


值得回味的是刘慈欣当时的获奖感言,他说道:“在获奖之际,真诚感谢科幻公共汽车上新老乘客的支持!希望新乘客能与我们同行到更远的地方,也盼望老乘客回到车上来看看,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更希望车主加大投入。”这段话里的意思,是在感慨中国科幻界的创作人才还不够,幻想文学的发展仍太慢。


内容产出不足、受众范围狭窄、发行渠道局促、科幻创作难以获得回报,正是当时国内科幻界的状况。单靠写科幻小说养活不了作家,很多人都是靠信仰和兴趣支撑自己写作。更直白的例证是:刘慈欣开始创作小说的同时,他的稳定职业是山西娘子关电厂的计算机工程师,直至《三体》系列小说2013年热卖,他才真正通过版税获得了大幅超过工资的收益,那年他已经50岁了。


“更遑论科幻小说的影视化开发,当时国内的科幻书籍几乎都是翻译自国外名作,国产科幻小说单独制作发行图书的情况极少,印刷成本高,购买力却不足,谁也不敢轻易承担未知的风险。”一位《科幻世界》杂志的资深编辑向记者感叹到。


2006年底《三体》第一部连载完结,2008年1月《三体》第一部小说才正式印刷出版。2008年5月,《三体Ⅱ·黑暗森林》出版,但直到2010年11月,《三体Ⅲ·死神永生》才出版。这期间刘慈欣在工作和生活上遇到了一些问题,甚至考虑过放弃《三体Ⅲ·死神永生》的写作。


刘慈欣当初为什么那么便宜就把《三体》给卖了?因为想要《三体》挣钱;因为想要《三体》出圈,让中国科幻被更多的人看到;因为之前没有国内科幻作家的作品卖出过影视改编权。


辗转反侧


以10万元人民币买下《三体》系列小说影视改编权的人叫张番番。2009年,张番番的妻子宋春雨辗转联系到刘慈欣,提出想要购买《三体》系列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不可否认,这一选择是极具前瞻性的。夫妻二人在2013年给《三体》电影立项后,为此专门注册了一家名为百星社的影视工作室,注册资本为10万元人民币。但是这点资本显然不足以承担科幻大制作,接下来他们所做的就是寻找更多的资金。


对《三体》感兴趣的人很多,不仅有当时国内的头部影视制作公司,还有一些对于“互联网改造电影”充满预见性想法的互联网企业。然而这些接触并不太顺利,一方面,国产“硬”科幻片没有先例,投资需求庞大,但制作难度、市场风险难以评估;另一方面,张番番夫妇坚持由自己主导创作电影,而他们此前作品的制作体量和观众评价,都不能证明他们具备驾驭《三体》电影这种大制作的能力。


打破僵局的正是林奇。林奇是个80后,其于2009年成立了游族网络,主营手游和页游业务,游族网络开发的手游《少年三国志》曾以8000万注册用户、2.5亿流水创下三国卡牌游戏纪录。仅用时5年,游族网络便完成了深交所中小板上市,当时的市值近200亿元人民币。上市让公司有更多余力去寻求新方向,林奇提出“F3”发展理念,即Film(互联网电影)、Free(免费模式)和Fans(粉丝经济),在这种理念的推促下,他颇有野心地用《三体》电影试水。林奇为此做的前期准备,仅仅是于2014年11月成立了游族影业,并邀请到曾任小马奔腾影业总裁特别助理、擅长写作小说闻名的孔祥照担任CEO。


在游族影业的成立仪式上,同步公布了《三体》系列电影的拍摄计划,由张番番担任导演。2015年4月,《三体》电影在北京召开媒体发布会,宣布影片将定档2016年7月,并首次发布了电影LOGO以及14位演员及角色。


消息一出引起舆论一片哗然。《三体》粉丝认为,原著构筑的宇宙观宏大而复杂,想象力瑰丽而奇特,在后期制作与特效上尤其需要精雕细琢,而《三体》电影仅用两年时间便完成制作、上映,颇有“赶鸭子上架”之势。更有声音质疑游族影业之前没有制作电影的经验,启用的导演也缺乏口碑和群众基础,难以驾驭高度复杂的《三体》电影。


由于制作问题,计划中的《三体》第一部电影果然没能在2016年暑期如约上映,上映日期一拖再拖。与此同时,媒体披露游族影业遭遇人事变动,《三体》电影监制、游族影业CEO孔祥照离职,电影团队成员大幅流失,原先出品过《阿凡达》的VHQ特效公司也被替换,转由国内一家特效公司承制。《三体》电影漫长的搁置导致小道消息甚嚣尘上,2018年,英国《金融时报》披露,亚马逊影业正在洽谈以10亿美元的价格接手并拍摄《三体》剧集,但游族影业很快发布公告辟谣,表示游族影业是《三体》系列小说全球影视剧改编权等权利的唯一所有人,刘慈欣亦与游族影业保持长期深度合作,将持续参与《三体》系列小说的开发与指导。至此之后,《三体》电影、剧集的拍摄进展再未有披露,《三体》IP开发蒙尘。


柳暗花明


2015年8月,刘慈欣创作、刘宇坤翻译的《三体》小说英文版获得雨果奖最佳小说奖,这是中国科幻作品第一次获得这一世界科幻小说最高奖项。一时间,《三体》系列小说声名鹊起,大众对于《三体》电影的关注与期待也越发高涨。


而这带给林奇的又是一层无形的压力,《三体》已经不再是某个人自己的项目了,它天然具备了公共性。林奇意识到他必须尽快解决与张番番的版权拉锯。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漫长且波折的谈判,张番番终于松口了。林奇以1.2亿元人民币的价格,从张番番手里拿下了《三体》系列小说的影视改编权,这个价格是当初张番番从刘慈欣那里收购版权花费的1200倍。


2018年12月,“三体宇宙”正式成立,林奇总控股权为65.69%,B站持股5%,刘慈欣持股5%,“三体宇宙”获得了除出版权以外的《三体》系列小说开发全版权。


记者在此前对“三体宇宙”的采访中了解到,吸取了制作《三体》电影时的教训,游族网络合伙创始人之一的崔荣专职转任“三体宇宙”内容组组长,带领内容团队为《三体》的改编开发制定了三重防线——白皮书、世界观指引以及创作手册。其中,白皮书规定了3条改编原则性“红线”,包括政治形态、科学背景和人物基本设定,为《三体》的系列改编开发计划奠定了遵循基础。世界观指引则对《三体》原著的核心世界观、价值观进行了提练,并系统梳理了书中的核心时间线,同时对原著框架下未来的社会、商业形态作出一些推导,建立起一个持续统一的世界观和视觉设定的基础,确保不同形态和不同时期的《三体》故事能彼此关联、相互印证,为后续内容产品开发提供协同依据。


新的《三体》IP开发方案出台:3部电影、2部国产电视剧、1部包含6季的英文剧集、3季以上的动画、2部舞台剧、有声书、广播剧;上线天猫旗舰店,与中国银行、vivo、宝洁等合作开发联名产品;举办线下体验展、青少年科普活动、城市秀等。已经实现的授权开发帮助游族集团回收了至少2亿元人民币资金,已签署的协议涉及的金额还有约6亿元人民币。


其实从2018年“三体宇宙”成立到现在,林奇和游族集团过得并不太顺利:游族网络马太效应显露,游戏业务增长停滞;高管出走,公司股价大跌;相关业务海外谈判几度陷入僵局……但是林奇竭尽可能,让《三体》IP开发走上正轨,希望未来的路顺顺利利。


待往何处


斯人已逝,但林奇布下的文娱资产大局仍在市场有着回响,《三体》IP的去向也引人关注。


据业内投资人士分析,游族集团包括游族网络、游族影业、“三体宇宙”和游族置业,接下来的走向有3种可能:一是游族网络申请停牌,明确上市股权继承人和新董事长初步人选;二是游族网络被游戏领域巨头或想要入局者收购,其他资产视情况配置;三是游族系分裂,《三体》IP被巨头蚕食。


目前,游族网络董事会会议已审议通过,由董事许彬代为履行董事长职务、副总经理陈芳代为履行总经理职务,直至公司分别选举或聘任产生新任董事长及总经理为止。


《三体》的故事传递着“给岁月以文明”的期待,希望岁月能对《三体》温柔以待。


启示一:IP开发授权合同是关键


在《三体》IP开发长达10年的拉锯战中,舆论的关注点往往聚焦在林奇和张番番的版权谈判上,以及三体宇宙每一项开发计划落实的情况上,但刘慈欣作为整个授权链条最前端的关键人物,其对于整个IP开发过程的掌控缺位,却也是颇为异常的一点。


回忆过往小说作者或者编剧与影视公司等IP改编开发获授权方之间的纠纷,不难发现“逾期未完成改编,没有实现产品落地”是常见的纠纷缘由。比如,南派三叔曾在2012年同上海承宗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下称承宗文化)签署了《盗墓笔记》电影改编权、摄制权的授权合同,同时约定承宗文化需在1年内开机拍摄,然而截至2013年底,南派三叔发现该公司仍未履约合同,于是按照约定向承宗文化发出单方面解除合同的通知。


“IP授权并非一劳永逸,否则当遇到授权开发迟迟未见推进,或者因获授权公司自身原因导致权利主体转移、开发业务停摆等情况的时候,原创作者就会很被动,不仅会影响作品传播,还会导致无法获得改编开发后续的分配收益。原创作者提升自己对于IP开发进程掌控力的关键,首先在于授权合同的签订。”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总干事张洪波在接受中国知识产权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相较于刘慈欣在科幻创作上的文笔老辣,他在与宋春雨签订《三体》系列小说影视改编授权合同时,还只是个新手。也许《三体》IP开发的失控,在他签订合同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那么,对于IP授权方面的新手作者而言,在签订合同时应该着重注意哪些事项呢?


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律师肖云成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合同的授权内容区分为著作权转让和著作权许可。著作权转让,表示将文字作品的全部权利永久地转让给对方,原创作者不再享有除署名权等人身权外的任何财产性权利。著作权许可,表示原创作者将文字作品一定期限内的权利许可给对方,此时需要注意许可的性质、许可的使用范围等。在此种情况下,当许可使用期届满,原创作者则重新享有全部著作权。原创作者在签订授权合同时,可以仅仅将文字作品的财产性权利之一授权给对方,而不必同时授权其全部著作权;也可以将改编权分开进行单独授权,即将影视改编权、网络游戏改编权、动漫改编权分别授权给不同的人,“不要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赵虎进一步补充道,如果原创作者是以独家专有的方式授权的,那么根据法律规定,授权文字作品只能由被授权人使用。在这种情况下,原创作者要想规避作品无法落地的风险,可以在授权合同中约定一定的条件或者一定的授权时间。比如,可以约定被授权人需在某一时间段内完成作品的开发,包括约定在多长时间内完成剧本改编、多长时间内开机拍摄、多长时间内完成拍摄等等,否则原创作者有权收回其授权;也可以约定在一定时间内无法达成一定条件的,例如多大的投资规模、特别指定的导演或演员等,原创作者有权收回其授权。如果原创作者是以非专有的方式授权的,在这种情况下,一方被授权人没有完成作品开发,可能还有其他被授权人能够完成该作品开发。


启示二:IP开发节奏的掌控与规范性十分重要


《三体》电影的“难产”,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操盘班子的不专业,以及对整体宏观状况把握能力的不足——导演张番番搭建了一个50人的编剧团队,而在通常情况下,一部电影有2个至3个编剧就算多了;片方邀请到参与制作过《阿凡达》《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等电影的好莱坞特效团队VHQ,但在搭建特效前已经把电影拍摄完了,拿着前期素材让对方优化,这一过程完全反了过来,最后只能替换成与国内一家算不上有名的特效公司合作;在作品还没有完成初步摄制的情况下,没有考虑后续制作风险,急于推进宣发流程,导致市场期待落空……


慎重选择源头作品,注重IP价值客观评估,是IP开发顺利开展的前置关卡。作品是IP开发的核心基础,源头作品的内容质量是确保IP开发质量的关键。一部优秀的作品首先要具有正确的价值导向,其次要具有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内核,并且具备基本的完整性和逻辑性,再次就是要注重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做好IP价值的评估工作,则可以帮助参与主体最大程度地规避市场风险,在进行IP价值评估时,要把握好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指标权重。


IP开发是一件系统性、专业性的事情,制作进度规划、规范流程同样十分重要。根据IP的立意主题,要事先做好IP开发和商业化路径的前期规划,包括明确主要目标受众、IP开发形态及开发的先后顺序,以及IP制作团队的选择等。


“通常在对文字作品进行影漫游等改编开发的过程中,被授权方要衔接和安排好同以下几方的对接,包括投资方、制片方、导演、剧本编剧和演员,或者画家、编写游戏程序的人等。很多情况下,这些对接工作是要同时推进的。在实际工作中,被授权人会根据文字作品的实际情况,如作品的类型、知名度、作品改编的难度等,在安排剧本编写、引入投资方、制片方等时间上有一定的先后区别,比如,有的文字作品的原创作者要求或者自愿担任编剧,这时就需要率先安排对接投资方和制片方,还要考虑到投资方和制片方是否同意由原创作者担任编剧。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赵虎表示。


IP开发同电影制作一样,需要一个规范的、可调控的、能极大程度上降低各环节风险的工业化流程。但国产电影的工业化进程,乃至IP开发的工业化进程,仍有一段距离要追赶。


北京电影学院国家电影智库常务副秘书长刘正山以文字作品改编制作影视剧举例:给原作品准确定位并完成合格的改编剧本,是一个成熟的影视剧改编制作工业里难度最高、需要周期最长的环节,然而现阶段很多项目的剧本格式都做不到统一,更遑论对IP素材库、剧本库等进行数字化管理。此外,在团队管理、具体拍摄、映前宣发、衍生制作等方面,也都尚未形成较为统一的流程和规范。缺少标准化的管理,使得当前国内IP开发还是呈现市场主体各有各的方法论、IP常常失灵、IP对接难以完全成为市场化行为的局面。


“IP开发与内容制作的工业化,需要满足生产标准化、作品类型化、管理现代化和创新规模化四个特征。标准与规范的存在,就是要使得经验和技术实现留存和格式化,这样才能有效减少风险和不确定性,在整体上提高IP授权开发工作的运行效率。”刘正山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