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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摘 要:注册商标刑事保护严格限定于核定使用商品范围,权利人超出核定范围使用商标、或者侵权行为发生后才补充注册的,案涉期间缺少注册商标专用权基础,不能认定商标刑事犯罪。核定范围的判断应锚定《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的六位编码,同一类似群内已独立编码的商品项目彼此并列,概括性项目不当然覆盖同群组独立编码商品。行政备案属于产品监管归类,亦不能替代商标注册的商品核定。不同主体在不同商品类别注册相同商标,但均超范围在同一商品上使用的,虽不构成商标刑事犯罪,仍可能涉及民事侵权。检察机关可同步移送冒充注册商标、虚假宣传等行政违法线索,以刑民行一体化履职推动源头治理。
关键词:超核定范围 权利基础缺失 民事侵权 综合履职
全文
一、基本案情及办案过程
2021年8月,彭某甲发现境外A公司“某K”按摩凝胶销路较好。A公司的“某K”商标于2016年被核定在国际分类第3类“香皂;肥皂;香波;洗发液;化妆品;家用洗衣剂;家用洗洁精(截止)”商品上使用,并在中国海关总署办理进口化妆品备案,但未在第10类注册。彭某甲先转售正品赚取差价,后见原料易得、工艺简单且国内无指定生产厂家,遂以T公司名义在第10类申请“某K”商标并获核准。此后,其仿照A公司原装产品的外包装和商标标识,购进草本凝胶、添加发热剂,生产外观、标识与A公司产品基本一致的商品,包装上标注A公司为生产厂家,通过抖音店铺销售,宣传亦与A公司雷同。2021年10月至2022年5月,销售金额累计600余万元。
2022年5月案发后,A公司另行申请在第3类“非医用按摩凝胶”和第5类“医用按摩凝胶”上注册“某K”商标并获批。公安机关认为,彭某甲明知“某K”系他人在化妆品上的在先注册商标,仍未经许可仿冒生产、销售,金额达600余万元,已达到《刑法》第213条假冒注册商标罪的追诉标准,遂立案侦查。
检察机关自行补充侦查查明,A公司案发后才获准在“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上注册。案涉期间,A公司虽享有“化妆品030065”上的商标专用权,但该权利能否延伸至同群组内独立编码的“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检警双方存在重大分歧。检察机关邀请专家论证,倾向于认为A公司案涉期间在所销售的按摩凝胶上缺少商标专用权基础,彭某甲的行为不构成假冒注册商标罪,但是否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现有证据尚不充分。检察机关遂退回补充侦查,要求鉴定从彭某甲处扣押的产品是否符合行业标准。经鉴定,案涉产品符合化妆品质量标准,不宜追究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的刑事责任。退查期限届满后,公安机关未重新移送审查起诉,对该案作了撤案处理。
二、问题的提出:“化妆品030065”是否包含“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
本案焦点表面上是“化妆品030065”是否包含“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实质涉及三个递进问题:其一,《类似商品和服务区分表》(以下简称《区分表》)中的六位编码在核定范围判断中处于何种地位;其二,化妆品备案能否替代商标注册的商品核定;其三,事后补注册能否回溯填补权利真空。厘清三层关系,才能判断案涉期间是否存在值得刑法保护的权利基础。
侦查机关认为,“化妆品030065”系上位概念,“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属于涂抹于人体皮肤的化妆品,是化妆品的下位概念,二者是包含关系。《区分表》第3类“030065”项目名称为“化妆品”,属概括性上位商品名称,同群组项下的非医用按摩凝胶只是其具体品类。只要产品本身属于化妆品,即应归入“030065”核定范围。A公司在按摩凝胶上使用“某K”商标属于在核定商品范围内使用,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T公司的仿冒行为符合假冒注册商标罪构成要件。
检察机关认为,《区分表》以六位编码锁定独立商品项目,“化妆品030065”与“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系并列关系。A公司注册证载明的核定商品仅含“030065”,不含独立编码“030220”。案涉期间A公司在“非医用按摩凝胶”上使用“某K”商标,属于超出核定商品范围使用。
检警分歧的实质,在于核定商品范围的判断是以概括项目名称的文义外延为准,还是以注册证勾选的六位编码为准。这一问题的厘清,直接决定商标专用权的效力边界与假冒注册商标罪的权利基础是否成立。
三、商标核定商品范围之判断:《区分表》体例、编码规则与行政备案的边界
(一)类别、类似群与六位编码的层级结构
《区分表》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商标注册用商品和服务国际分类》为基础编制,采用“类别—类似群—六位编码商品项目”三级结构。类别之下设类似群,按功能、用途、销售渠道等相似性进行划分,类似群之下为六位编码商品项目。《区分表》本身不设置、也不标注“下位子目”,同一类似群内各自编码的项目,在编码体系中是并列关系,而非包含关系。注册证以项目名称和编码固定权利边界,注册证的公示效力有赖于这一“可识别、可检索、可比对”的编码体系。若允许以日常语义随意扩张,注册公示的边界将不可预测,第三人亦无从判断自由使用范围。
(二)概括性编码不当然覆盖同群组独立编码商品
同一类似群下,既有外延较宽的概括性项目,也有另行编码的细化项目。判断案涉商品是否落入核定范围,应以注册证勾选的六位编码为基准,结合功能、用途、消费对象等作辅助校验,不能以概括名称的文义“倒推”覆盖。比如《区分表》中既有上位概念商品(如裤子)、又有下位概念商品(如紧腿裤)的,此时应当认为裤子与紧腿裤属于并列关系。在《区分表》中,“紧腿裤”与“裤子”属于相关公众一般认为其存在特定联系、容易造成混淆的商品,可以认定为类似商品,而不能认定为“同一种商品”。如果申请人仅申请注册商标核定使用在裤子上,而并未申请在紧腿裤上,那么应当认为核定使用的商品范围不包括紧腿裤,权利人在紧腿裤上不享有值得刑法保护的注册商标专用权。同理,“化妆品”与“非医用按摩凝胶”各自拥有独立编码,《区分表》未将后者标注为前者的下位子目。即便“化妆品”在日常语义上可以涵盖按摩凝胶,也不能据此认定“030065”的核定范围自动延伸至“030220”。
概括项目并非“空洞无物”。对《区分表》未单列、也无法归入其他独立编码的非规范商品,概括项目仍可能发挥兜底作用。但同一群组已为某类商品单列编码的,该编码即构成更具体的规范指引,不能再以概括项目取而代之。这一规则,既符合《区分表》编排逻辑,也有利于限制刑事处罚的射程。
(三)行政备案定性不能替代商标注册商品核定
化妆品备案是监管部门围绕产品质量安全实施的准入性管理,商标注册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围绕标识可注册性和商品范围作出的私权确认。前者解决“产品能否合法上市”,后者解决“商标权在哪些商品上受保护”。国家知识产权商标局发布的《商标注册用商品和服务项目申报指南》也明确,许多不同的部门出于管理、统计等工作需要都要对商品和服务项目进行分类。在商标注册时应当依据尼斯分类进行申报。本质上就是说明产品监管与商标注册是两套不同的规范体系。一款产品在行政备案中被归类为化妆品,只意味着其符合化妆品监管要求,并不当然意味着其在《区分表》中对应权利人已注册的“030065”。二者判断对象、规范目的和法律效果均不同,不能以备案文件替代注册证,也不能以监管分类替代编码比对。
本案中,进口化妆品备案只能证明案涉产品在监管层面按化妆品管理;要认定A公司的专用权是否延及“030220”,仍须回到注册证,核对核定清单是否包含该编码。
(四)事后补注册不能回溯填补权利真空
依《商标法》第56条,专用权以核准注册的商标和核定使用的商品为限。商标专用权自核准公告之日起生效,仅向将来发生效力。A公司在彭某甲制售行为发生后才取得“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的注册,该注册只能规制公告后的行为,不能回溯弥补案涉期间的权利空白。刑法评价以行为时为基点,不能用事后取得的权利为先前行为“补正”。
四、维权路径:超范围使用不排除民事侵权责任
刑事出罪不等于民事免责。A公司与T公司分别在不同类别注册同一商标,实际销售的都是按摩凝胶。T公司在双方均未取得“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注册的情况下,在该商品上使用与A公司相同的商标,虽不符合假冒注册商标罪的构成要件,仍需按《商标法》第57条审查是否构成民事侵权。
(一)商标仍有效,但存在撤三风险
A公司2016年取得第3类“某K”商标注册,案涉期间仍有效。其在按摩凝胶上的使用不属于对核定商品“化妆品030065”的规范使用,长期如此可能触发《商标法》第49条第2款的撤三程序。“撤三”制度中的商标使用行为,应当是诉争商标在核定使用商品上的核定使用行为,在类似商品上的使用行为,不应认定为对诉争商标的使用。连续三年不使用的注册商标并不是当然失去效力,而是需要申请并经商标局决定后才会撤销该注册商标。因此,连续三年不使用的注册商标在经商标局作出撤销决定之前在形式上仍然是有效的。故A公司仍可主张权利,只是其权利存在瑕疵,民事救济的范围亦应受核定商品限制。
(二)构成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
根据《商标法》第48条,商标使用是将商标用于商品、包装、交易文书或广告宣传等商业活动中,用以识别商品来源的行为。T公司将“某K”商标用于按摩凝胶包装、网店页面和宣传资料,足以使相关公众将其识别为商品来源标识;其刻意模仿A公司进口产品的外观、厂家标注和宣传话术,目的正在于利用A公司商誉,属于识别来源意义上的商标使用,而非描述性使用或指示性使用。
(三)商品类似与混淆可能性
民事侵权中的“类似商品”判断,不以《区分表》为唯一标准。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标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1条、第12条,应在相关公众的一般认识基础上,综合考虑功能、用途、销售渠道、消费对象等因素,《区分表》只是参考。商标的基本功能是识别商品或服务的来源,而这种识别功能需要通过“商标使用”行为才能发挥出来。按摩凝胶与化妆品均用于皮肤护理,销售渠道均覆盖日化、美妆门店及电商,消费对象均为普通消费者,功能、用途、渠道高度重合。加之T公司又刻意模仿A公司产品的外观与宣传,相关公众容易误认为二者存在授权许可、代工或同一来源关系,混淆可能性较高。
民事上的“类似”是关系判断,允许在《区分表》之外结合市场情况作适度突破;刑事上的“同一种商品”则是构成要件判断,必须受权利核定范围的严格约束。两者结论不同,并不矛盾。前者扩大的是侵权救济的覆盖面,后者限制的是刑罚的介入范围。
综上,T公司应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依《商标法》第52条,其在未注册商品上标注注册标记,可能构成冒充注册商标,由市场监管部门责令限期改正、通报或罚款。案涉期间,A公司自身在按摩凝胶上使用注册商标,同样存在超范围使用的行政风险,但这不影响其作为商标权人针对T公司的侵权行为提起诉讼。行政责任与民事救济并行不悖。
五、类案办理的启示及延伸思考
(一)锚定权属前置审查,细化商品编码比对
办理假冒注册商标案件,应把权利基础审查放在首位,不能先看金额、恶意、外观近似。可建立“三查”流程:一查权利状态,调取注册证、商标档案及续展记录,确认行为时商标是否有效、有无撤销、无效或续展异常;二查核定编码,逐项提取注册证载明的商品名称与六位编码,与被控商品属性、包装、销售页面相互印证;三查时间节点,确认核准公告、续展、撤销与行为期间的先后关系。对概括性项目,应区分群组标题、概括编码与独立细分编码,凡被控商品另有独立编码的,必须审查该编码是否在核定清单内。
针对检警的分歧意见,检察官应围绕编码并列、下位子目规则进行针对性说理,必要时邀请知识产权行政人员、专家参与论证,避免在不同种商品名称之间存在上下位并列、概念交叉等情形时出现判断误差。权利基础缺失时,还应审查是否涉嫌其他罪名。
(二)刑事审查标准严于民事,防止以混淆代替同一
刑事上的“同一种商品”与民事上的“类似商品”不能混用。前者要求被控商品与核定商品名称相同,或者名称不同但在功能、用途、主要原料、消费对象、销售渠道等方面相同或基本相同,相关公众一般认为是同种商品;后者只要求存在特定联系、容易混淆。民事上可以突破《区分表》认定类似,刑事上则必须回归注册证,确认被控商品对应的编码是否在核定范围内。即便民事上认定“化妆品030065”和“非医用按摩凝胶030220”类似,也不能反推A公司在“030220”上享有专用权,更不能作为入罪依据。刑法谦抑与民事救济分别服务于不同的规范目的,应允许“刑事不构罪、民事可侵权”的结论并存。
(三)以行为时权利为中心,贯通刑民行履职
商标权具有时间性,办案时应以行为时为准,不能以事后补注册替代权利审查。对于持续行为,要区分不同时间段,分别判断权利状态,不能将注册公告后的合法权利前移。与此同时,刑民行保护的目标、证明标准和责任方式各异,但线索常相交叉。虽不构成刑事犯罪,若检察机关审查认为需要给予行政处罚的,也可将案件线索移送给行政机关,有利于与行政机关形成有效衔接配合,共同促进严格执法和公正司法,防止出现“以罚代刑”“不刑不罚”。对冒充注册商标、虚假宣传等线索,及时移送市场监管部门。
(四)延伸治理,树立商标全周期规范意识
本案折射出按摩凝胶类行业普遍存在的商标误区:经营者往往只注册单一类别,拓展新品后不及时补注、直接跨类使用,混淆产品监管类别与商标注册类别,随意宣传功效。市场主体应明确“一类注册不等于全类通用”,商标使用必须限定于核定商品项目。新品上市前应对照《区分表》核查商品编码,提前布局对应类别商标,避免权利真空;在标识标注、广告宣传中,也应避免使用注册标记误导公众,或宣称化妆品具有医疗功效。检察机关可依托本案开展类案普法,推动行业从“事后追责”转向“事前预防”,实现个案办理向类案治理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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