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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景德镇知识产权法庭版权典型案例及评析

发布时间:2026-11-17 来源:中国版权杂志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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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2025年,景德镇两级法院共受理版权纠纷案件301件,其中一审案件296件,二审案件5件;审结版权纠纷案件281件。一年来,景德镇两级法院较好地完成版权案件审判工作,审结了一批具有典型意义的案件,现选取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向读者介绍。

关键词:传统文化;短视频;文案抄袭;权利使用费

案例一:景德镇华某公司与北京方某酒厂有限公司、北京老某酒业有限公司、景德镇市博某公司、景德镇银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4)赣02知民初56号

(一)基本案情

原告景德镇华某公司(以下简称华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某泉曾委托案外人何某绘制“郭子仪拜寿图”,并支付润笔费。华某公司将该图案应用于其生产的酒瓶上,并先后申请了外观设计专利和作品版权登记。被告北京方某酒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某酒厂)曾是华某公司的客户,向华某公司订购使用了该图案的酒瓶。后华某公司发现,方某酒厂及其关联公司北京老某酒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老某公司)未经许可,委托被告景德镇市博某公司(以下简称博某公司)、景德镇银某公司(以下简称银某公司)生产、销售使用了与涉案美术作品相似图案的酒瓶。被告主张涉案美术作品“郭子仪拜寿图瓶(图案)”系传统图案,不具有独创性。华某公司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方某酒厂、老某公司、博某公司、银某公司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00余万元。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郭子仪拜寿图瓶(图案)”虽取材于传统故事,但其在具体的人物造型、形象设计、结构布局、线条处理、元素搭配等方面体现了作者个性化的选择、判断和取舍等智力创作活动,并形成了具有一定美感的独特表达,因此具有独创性,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涉案表达方式并非表现该主题不可或缺的唯一方式,被告关于该图案属于“必要场景”再现的抗辩不能成立。依据优势证据规则,可认定华某公司为涉案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经比对,被诉侵权图案与涉案作品在核心部分构成实质性相似。被告对图案的局部修改如能形成新作品,亦属于对原作品的改编,未经许可的改编、复制、发行行为构成侵权。被告老某公司作为产品标注的生产者,与方某酒厂构成共同侵权。被告博某公司作为受托生产方,未尽合理注意义务,应承担连带责任。现有证据仅能证明被告银某公司生产了侵权样品,亦构成侵权。故一审法院判决,四被告停止侵权;方某酒厂、老某公司共同赔偿华某公司经济损失23万元,博某公司就上述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责任;方某酒厂、老某公司支付华某公司合理维权支出2万元。一审宣判后,双方均未提起上诉,该判决已生效。

(三)典型意义

本案是一起涉及传统题材图案再创作作品版权认定与保护的典型案件。本案厘清了传统题材再创作作品独创性的认定标准,并明确了“接触+实质性相似”侵权判定规则在此类纠纷中的具体适用。

1.明确作者个性化选择对作品独创性认定的基础作用

独创性是作品取得版权保护的首要条件,体现为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对作品表达形式的独立选择和判断。本案中,涉案“郭子仪拜寿图瓶(图案)”虽取材于传统民间故事,但在人物造型、形象设计、结构布局、线条处理、元素搭配等方面,均体现了作者个性化的取舍和创造性智力劳动,展现了一定程度的美感。被告虽辩称该图案系青花瓷领域常见通用纹饰,属于必要场景再现,但其所提交的众多关于“郭子仪拜寿”主题的其他艺术作品与涉案美术作品之间存在较大差异,恰恰证明了涉案图案的表达方式并非表现该主题不可或缺的表达形式。

2.强调创作过程证据在版权归属认定中的证明价值

权利人对创作过程的举证,有助于法院判断作品是否具备独创性。本案中,原告提交了向案外人支付润笔费的转账记录,证明了涉案美术作品的委托创作过程。结合原告将涉案美术作品申请外观设计专利及版权登记的时间均早于被告将相关作品申请登记的时间等事实,依据优势证据规则,可认定原告系涉案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该作品具有独创性。

3.厘清必要场景抗辩的适用边界

必要场景是指选择某一类主题进行创作时,不可避免而必须采取某些布局、场景等表达方式,此种表达不受著作权法保护。本案判决明确指出,传统主题与具体表达方式存在区别,不同作者就同一传统主题可以创作出完全不同表达形式的作品。被告提交的众多关于“郭子仪拜寿”主题的艺术作品与涉案美术作品存在较大差异,表明涉案美术作品的表达并非表现该主题不可或缺的表达方式,故必要场景抗辩不能成立。

案例二:北京四某公司与景德镇景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4)赣0203知民初228号

二审:(2025)赣02民终235号

(一)基本案情

景德镇景某公司(以下简称景某公司)经张某茂、徐某凤授权,成为涉案作品“盛世泰平八方尊”“富贵合和祥瑞对瓶”的专有使用权人。

2021年9月28日,北京四某公司(以下简称四某公司)与案外人礼某公司签订了两份订购合同,约定向礼某公司销售由张某茂、徐某凤创作设计的“盛世泰平八方尊”“双彩对瓶”(后更名为“富贵合和祥瑞对瓶”),合同总金额合计55.5万元。四某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某国在两份合同上签名。

景某公司主张四某公司未经许可销售涉案作品复制件,侵害其专有使用权,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四某公司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及维权合理费用5万元。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认定四某公司构成侵权,判令其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含合理维权费用)12.21万元。

四某公司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认为,张某茂、徐某凤出具的《艺术授权书》明确授予景某公司“唯一被授权方”地位,涵盖销售作品、开发衍生品及独立维权等内容,景某公司依法享有涉案作品的专有使用权。四某公司虽主张其销售行为有合法来源,但未能举证证明涉案作品复制件系合法取得,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四某公司构成侵权,并无不当。关于赔偿数额,一审法院参考涉案合同销售额并综合考虑作品艺术价值、知名度、侵权情节等因素,酌定按销售额20%计算经济损失,并结合合理维权费用,共计判赔12.21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某公司关于证据来源不合法及维权费用无依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三)典型意义

本案涉及版权专有使用权侵权纠纷中合法来源抗辩的审查标准、发行权一次用尽原则的适用以及侵权赔偿数额的认定问题,对同类案件的处理具有参考意义。

1.厘清版权侵权中合法来源抗辩的审查要点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发行者应对其发行的复制品有合法来源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四某公司主张其销售行为基于君某公司授权,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复制品来源于君某公司或具有合法授权链条,故其合法来源抗辩不成立。但需注意,发行权一次用尽原则下,合法取得复制件所有权者无须再获授权即可转售,故一审关于“未获合法授权”的表述应予纠正,二审对此予以明确。

2.明确侵权赔偿数额的酌定依据

在权利人损失或侵权人获利难以查明时,可参照涉案合同销售额、作品艺术价值、侵权情节等因素综合确定赔偿数额。本案中,四某公司与礼某公司签订的订购合同约定了明确的销售额,且其自认已交付复制品,故一审法院按合同金额20%酌定经济损失,符合《著作权法》第五十四条关于法定赔偿的规定。同时,维权合理费用虽无直接支付凭证,但律师出庭等事实已发生,法院可参考相关收费标准酌情支持。

3.强调证据合法性的认定原则

侵权案件中,证据的取得方式虽可能影响其可采性,但若未对他人合法权益造成严重损害,且当事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可作为定案依据。本案中,景某公司取得的订购合同虽来源于第三方,但四某公司对合同真实性无异议,故其合法性应予认可。

案例三:江西某陶瓷公司与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5)赣0203知民初98号

(一)基本案情

江西某陶瓷公司系《朱砂拓千佛》(纹饰图案)和《青花拓片山水见佛系列》《青花拓片敦煌飞天》(纹饰)茶具套组等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2024年12月,江西某陶瓷公司发现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在电商平台销售的“三兔飞天四件套”“千佛并蒂莲四件套”等茶具产品,与其享有版权的上述美术作品高度相似。江西某陶瓷公司认为,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的行为系未经许可抄袭其独创设计,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停止侵权、销毁侵权库存、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江西某陶瓷公司《朱砂拓千佛》(纹饰图案)和《青花拓片山水见佛系列》《青花拓片敦煌飞天》(纹饰)茶具套组等作品,系其以敦煌传统文化元素为基础,融入青花色调等设计理念进行独创性演绎创作而成,属于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

经比对,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销售的“千佛”茶具组合与原告产品虽均以敦煌千佛为题材,但二者在佛像层高、色调搭配、纹饰细节及整体视觉上存在明显差异,相同之处源于公有,独创之处皆不同,“千佛”茶具产品没有达到实质性相似程度,不构成侵权。“飞天”盖杯在飞天纹路、色彩搭配等核心要素上与原告作品高度近似,整体构成实质性相似,侵犯了原告享有的版权。

综合考虑作品知名度、侵权情节、销售数量等因素,一审法院判决金华某电子商务公司立即停止销售侵权产品并销毁库存,赔偿江西某陶瓷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4000元。该判决已生效。

(三)典型意义

本案系涉及以传统文化遗产为灵感来源进行现代化创作的版权纠纷典型案例。敦煌壁画中的千佛、飞天等形象是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为当代文艺创作提供了丰厚的素材资源。如何在不垄断公共文化资源的前提下保护创作者的独创性表达、激励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是此类案件审理的核心考量。

1.明确基于传统文化遗产再创作作品的独创性认定标准

敦煌壁画中的千佛、飞天等形象,历经千年沉淀,早已进入公有领域,属于全社会共享的文化遗产,任何人均有权从中汲取创作灵感。但创作者不能因其作品借鉴了传统题材,就对这些题材本身主张独占权利。本案明确,若创作者以传统文化遗产为灵感来源,通过独特的艺术手法,如青花色调的运用、器物布局的设计、线条轮廓的处理等,使传统元素与新的载体、新的审美相结合,形成了区别于既有壁画表达的新美感,则该部分“独创性表达”应当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本案中,原告的“千佛”系列作品虽源于敦煌壁画,但其在佛像层高、色彩层次、青花晕染等方面的个性化处理,体现了将平面壁画语言转化为陶瓷工艺语言的创造性劳动,符合独创性的构成要件。这一认定标准的确立,既防止了公共文化资源被私人不当垄断,也为传统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提供了清晰的法律指引。

2.厘清以传统文化为灵感的作品侵权比对规则

在以传统文化遗产为灵感来源的作品侵权纠纷中,因原被告作品往往基于相同或相似的公共文化题材,侵权判定既不能仅因题材同源而径行认定侵权,亦不能因存在局部细节差异而轻易否定整体实质性相似。本案通过对“千佛”与“飞天”两组产品的分别认定,确立了此类案件的比对规则。对于“千佛”产品,虽与原告作品同源敦煌千佛题材,但在佛像层高、色调搭配、纹饰细节等具体表达上存在明显差异,相同之处源于公有领域的传统元素,独创之处则各自不同,故不构成侵权;对于“飞天”产品,则在飞天纹路、色彩组合等体现原告转化性创作的核心要素上高度近似,整体视觉难以区分差异,构成实质性相似。

本案的裁判路径厘清了“从传统中汲取灵感”与“抄袭他人的转化成果”之间的法律边界,即允许创作者直接面向传统文化遗产寻找灵感,但禁止抄袭他人在转化传统元素过程中形成的独创性表达。这一规则有助于引导市场主体真正深入传统文化宝库进行创造性转化,而非简单模仿他人的转化成果,对于繁荣以传统文化为内核的当代创作、守护中华文脉的传承与创新具有积极的示范意义。

案例四:武汉某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与某陶瓷店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

一审:(2024)赣0203知民初372号

(一)基本案情

原告武汉某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文化公司)系抖音平台“瓷某某”账号的认证企业。2024年2月至6月期间,该公司创作了6条与陶瓷行业相关的短视频,并发布在抖音平台。该系列视频采用人员讲解的形式,并配有相应的解说文案。2024年5月至6月,微信视频号“某瓷土”发布了六条视频。经比对,该六条视频的标题、讲解文案与某文化公司的6条视频内容基本相同。“某瓷土”微信视频号的企业认证主体为被告某陶瓷店。

某文化公司认为,被告的文案抄袭行为在景德镇陶瓷行业引起强烈反响,给新兴的陶瓷直播电商业务带来恶劣影响。被告的行为侵犯了其版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共计1万元。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被告某陶瓷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某文化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5000元。一审宣判后,双方均未上诉,该判决已生效。

(三)典型意义

本案系短视频经济蓬勃发展背景下,因抄袭短视频文案而引发的典型版权纠纷。本判决通过对版权侵权与不正当竞争行为的双重规制,引导经营者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尊重原创,遵循自愿、平等、公平、诚信的原则,拒绝“拿来主义”。

1.明确短视频文案的独创性认定标准,区分作品与制品的保护层级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之一在于,时长有限的短视频文案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对于“中国陶瓷博物馆……”等5条视频文案,法院认定其在讲解过程中,使用了具有个性化的修辞手法和独特的文字起承转合,这些表达体现了创作者独立的智力判断与个性选择,而非对公共领域信息的简单罗列,因此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文字作品。而对于“十大名杯……”视频文案,因其内容简短、表达单一,缺乏足够的个性化创作空间,故不构成作品。法院这一认定确立了短视频文案独创性认定的核心在于“个性化表达”,而非时长。鼓励创作者在有限的表达空间内,投入更多的智力劳动,引导行业从简单的信息搬运转向深度的内容创作。

2.厘清短视频文案抄袭的侵权认定规则,强化对原创内容的保护力度

在认定原告5条文案构成作品的基础上,法院对被告的行为进行了侵权判定。从时间上看,被告视频的发布时间均晚于原告;从内容上看,被告视频的讲解文案与原告文案“基本相同”,这种高度的相似性,排除了独立创作的可能性。被告辩称其行为属于“适当引用”,但法院未予采纳。被告的抄袭行为并非为了介绍、评论或说明,而是将他人作品的核心表达直接用于自己的视频中,其目的在于快速获取流量和商业机会,这完全超出了“合理使用”的边界。法院认为,任何未经许可,对他人具有独创性表达的核心内容进行复制并使用,只要其实质性内容构成相同或高度近似,即构成侵权。这有力地遏制了网络空间中盛行的“洗稿”“搬运”等不良风气。

3.扩展反不正当竞争法的适用场景,规制“流量劫持”与“实质性替代”行为

被告通过抄袭文案,使其运营的视频号内容与原告内容“高度同质化”,两个不同主体提供的视频内容具有“实质性替代”的效果。用户在看到被告视频时,难以将其与原告的原创内容进行有效区分,甚至可能误认为两者存在关联。被告通过盗用他人智力成果的方式吸引粉丝、积累人气,进而利用其视频号挂载商品实现销售,这实质上是“搭便车”行为,劫持了原告通过辛勤创作所积累的商业信誉和竞争优势。法院认定此种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有力地回应了数字经济发展的新需求,为营造公平、有序的网络竞争环境提供了坚实的法治保障。

案例五:某通公司与曾某文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5)赣0203知民初177号

(一)基本案情

2022年,某通公司录制视频课程并申请了版权登记,作品名称为“元宋三支特训课”,作品类别为类似摄制电影方法创作的作品,登记著作权人为某通公司。2025年,曾某文在闲鱼平台售卖“三支一扶”等课程,以分享百度网盘链接的方式发货,售价为1元。某通公司员工下单后,通过平台询问有没有“元宋的三支一扶”,卖家确认有相关文件,因文件过大,便将个人的网盘账号发给了某通公司员工,并告知在公考群的文件里有。某通公司员工在卖家的验证码协助下登录了百度网盘,发现确有“元宋三支特训课”教程视频,并对上述购买、浏览过程进行了公证。经对比,某通公司的“元宋三支特训课”教程视频与曾某文网盘文件分享群内的部分案涉视频基本一致。某通公司认为曾某文侵犯了其版权,要求其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及维权费用1万元。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某通公司提供的作品登记证书、约讲合同等证据,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其系涉案“元宋三支特训课”视频教程作品的著作权人。曾某文未经许可在闲鱼平台公开销售涉案作品,侵害了原告的版权,判决曾某文赔偿某通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支出共计2000元。一审宣判后,双方均服判息诉,该判决已生效。

(三)典型意义

在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知识付费日趋普及的背景下,二手交易平台成为网络侵权高发地带,部分经营者以“低价引流、网盘传播”方式擅自售卖他人享有版权的网课视频,严重扰乱版权市场秩序。网课视频属于具有独创性的视听作品,受著作权法严格保护,本案明确了网络环境下版权保护边界、侵权故意认定标准及赔偿裁量规则,对规范网络交易、强化版权保护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1.厘清了侵权故意的司法认定规则,否定“诱导侵权”抗辩的免责效力

通过二手交易平台发布售卖链接,将存储侵权课程的网盘账号交付买家,使不特定公众可在选定时间、地点获取涉案作品,直接侵犯了著作权人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本案中,曾某文主动在网络平台挂出课程售卖链接,具备招揽交易的客观行为,在被询问特定课程内容时,明确确认网盘内包含涉案课程并直接交付账号,足以证明其知晓网盘内存有他人版权作品,仍积极实施传播行为,主观上具有放任侵权结果发生的故意。司法实践表明,版权侵权故意不以直接追求损害后果为限,明知作品无授权仍对外传播,即可认定侵权故意。即便存在权利人取证购买行为,也不能成为侵权方免责理由,有效堵住了侵权人以“被诱导”逃避责任的法律漏洞。

2.明确了不以未实际获利而否定侵权责任或免除赔偿责任的裁判规则

本案中,曾某文通过公开售卖链接吸引交易、以低价获取流量,具备商业营利意图,虽然其仅成交1单、获利1元,单次交易收益微薄,但是其侵权行为仍会导致正版课程市场价值受损、增加著作权人维权成本。赔偿数额综合侵权性质、主观过错、传播范围、作品价值及维权合理开支等因素酌定,既未全额支持原告诉请,也未因被告低获利而免除责任,实现了惩戒侵权与公平裁量的平衡。该案明确,版权侵权赔偿核心在于弥补权利人损失、制裁侵权行为,而非仅以侵权人实际收益为依据,对同类低价侵权案件的赔偿裁量具有参照价值。

案例六:唐山某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与景德镇某陶瓷有限公司、景德镇某家居有限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5)赣0203知民初64号

二审:(2026)赣02民终199号

再审:(2026)赣民申2259号

(一)基本案情

根据作品登记证书,涉案美术作品《蓝孔雀》主要包含一张由孔雀、鸟、花、藤等元素构成的主图,以及若干张由主图中的部分元素组成的单张绘画。案外人贾某江系该美术作品《蓝孔雀》的作者及著作权人。2024年1月,贾某江与唐山某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知识产权公司)签订《著作权转让协议》,主要约定贾某江同意涉案《蓝孔雀》美术作品的复制权、发行权、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财产权及相关权利全部转让给某知识产权公司,某知识产权公司可依法行使该作品的相关版权,并有权以自己的名义对该作品转让前后的版权侵权行为提起投诉、控告、诉讼等,以追究侵权的法律责任,且有权获得由此产生的赔偿或补偿。

2024年9月,某知识产权公司发现景德镇某陶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陶瓷公司)在拼多多平台开设的三家店铺、抖音平台开设的一家店铺和景德镇某家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家居公司)在拼多多平台开设的三家店铺,均销售使用了其主张权利的《蓝孔雀》美术作品的陶瓷餐具,故诉至法院,要求某陶瓷公司和某家居公司赔偿其经济损失5.5万元。

(二)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某陶瓷公司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并赔偿某知识产权公司经济损失以及维权合理费用3500元;某家居公司停止侵权、销毁库存,并赔偿某知识产权公司经济损失以及维权合理费用4000元。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法院裁定驳回某知识产权公司的再审申请。

(三)典型意义

第一,明确版权侵权案件中许可使用费不能机械照搬适用,厘清权利使用费作为赔偿参考的边界。我国《著作权法》规定实际损失或者违法所得难以计算的,可以参照权利使用费给予赔偿,但版权使用费仅作为确定赔偿金额的参考因素。法院认为,许可费用的确定在商业行为中与许可使用的渠道规模、权项、使用方式、地域等多重因素相关,并且应当区分市场化常态许可费用与诉讼和解形成的对价,和解协议中的费用是当事人综合侵权情节、诉讼成本、和解意愿协商形成的个案结果,不具备普遍市场参考价值,不能直接等同于正常商业权利许可费。法院有权结合案件侵权场景、双方经营状况综合判断,拒绝简单直接以许可费推算赔偿数额,统一裁判尺度,避免脱离案件事实机械适用计算标准。

第二,针对陶瓷领域的美术作品侵权,确立美术作品在陶瓷成品中的价值贡献率审慎认定规则。陶瓷餐具等制品价值由坯体、釉料、烧制工艺、人工、品牌、市场渠道、外观图案等多重要素共同决定,装饰图案仅为产品组成部分之一。在处理陶瓷领域美术作品版权纠纷时,不能将陶瓷商品全部销售收益归属于产品上的图案版权。法院应当合理区分载体成本与版权艺术价值,客观评估美术图案对成品溢价的贡献比例,防止高估图案附加值。该裁判标准契合景德镇陶瓷产业特点,为大量陶瓷纹饰、花纸版权侵权案件提供重要裁判指引。

第三,细化法定赔偿适用条件,平衡版权保护力度与市场主体经营预期。在权利人举证不足以证实其实际损失、被告侵权获利,同时缺乏可供直接参照的标准化权利使用费时,法院依法适用法定赔偿具有合法性。针对权利人提出“判决金额不足以震慑侵权、无法覆盖维权成本”的主张,赔偿数额认定仍需立足案件客观证据,不能单纯以维权需求主观抬高赔偿标准。本案三级法院保持裁判观点一致,传递版权保护坚持依法保护、适度保护的司法导向,既要尊重创作者合法权益,也要兼顾制造业实体经济发展,防止过高赔偿加重经营者不合理负担。

案例七:深圳市维某可家居饰品有限公司与景德镇某地陶瓷有限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案

一审:(2024)赣02民初120号

(一)基本案情

深圳市维某可家居饰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维某可公司)是“爱心熊”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维某可公司发现景德镇某地陶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地公司)通过某电商平台经营的“忠某旗舰店”销售与权利作品高度近似的产品。维某可公司诉请判令某地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支出合计30万元。

(二)裁判结果

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某地公司提供英国专利局外观设计专利文件作为证据,以证明“爱心熊”美术作品不具备独创性,不应受到著作权法保护。一审法院经比对认为,“爱心熊”美术作品与某地公司提供的英国外观设计专利所载图样在核心视觉要素上构成高度近似。虽然“爱心熊”美术作品在胸前增添了心形图案,但心形图案属于被广泛使用的简单装饰元素,不构成独创性表达。一审法院向维某可公司释明后,维某可公司基于诉讼风险及策略考量主动撤诉,法院出具了撤诉裁定书。

(三)典型意义

如何准确界定作品独创性边界是长期困扰司法实践的难题,本案创新性地将专利法中的“现有设计”概念引入著作权独创性判断,为破解作品独创性认定难题提供了新思路,对类案审理提供重要参考价值。

第一,确立独创性客观判断标准,以实证审查破除权利推定惯性。独创性作为作品受保护的核心要件,应包含“独立创作”与“个性表达”双重含义。然而,司法实践中对“独立创作”的证明往往陷入“接触+实质性相似”的推定逻辑,对“个性表达”的认定则易滑入法官个人审美的主观评价。本案规则的法理突破性在于将“独立创作”从主观状态证明转化为客观可能性证伪。当在后作品与一个公开多年的在先设计在核心表达上高度近似时,法律不必再纠缠于作者“是否实际接触”这一难以证明的事实,而是基于该设计已处于公开状态,直接认定在后创作“非独立性”的高度盖然性,为“个性表达”设立了“非显而易见性”的创作门槛。本案明确,仅添加爱心等常见元素不足以形成新的独创性表达,这意味着在现有设计基础上进行的创作,必须贡献超越该设计所属领域常规或惯用手段的实质性新表达。

第二,确立权利边界协调规则,防止权利保护制度的异化与功能抵消。当同一或实质相似的客体同时落入两种制度的潜在保护范围时,若缺乏清晰的协调规则,制度间便可能产生冲突,导致保护功能异化,反而阻碍创新。在本案中,法院将在先外观设计专利作为否定在后作品著作权独创性的关键证据,确保了不同知识产权制度各司其职、并行不悖,防止利用制度差异进行策略性的权利扩张,维护了知识产权法律体系的内部协调与功能完整性,同时也为市场参与者划清了行为边界,引导其将智力与资本投向真正的、具有差异性的创新活动,优化社会创新资源的配置。

第三,构建内部协调规则,弥合工业产权与版权保护的法域鸿沟。著作权与外观设计专利权的冲突,本质上是保护“实用艺术”的工业产权路径与版权路径之间的法域鸿沟。本案提供的解决方案是在司法层面创造性构建了一套跨法域的协调规则,核心在于以在先公开的工业产权信息,作为判断在后主张的版权客体是否具备独创性的客观事实依据。其协调逻辑体现在建立了工业产权公开信息在版权法中的“事实证据”地位,打破“专利信息只与专利相关”的狭隘观念,实现两套制度在事实认知层面的联通;同时,防止了创作者利用两套制度的差异进行策略性规避。

(案例一执笔人:汪至美、朱吕乔;案例二执笔人:朱吕乔;案例三执笔人:吴清莹;案例四执笔人:张翰威;案例五、六执笔人:洪文霞;案例七执笔人: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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