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主体商标布局的合理边界

摘  要：在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应用场景愈加广泛的背景下，如何准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四条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界定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主体商标布局的合理边界，是司法如何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应审慎考虑的问题。法律适用应尊重人工智能行业的发展规律，允许创新主体基于品牌保护需求，在核心技术领域及潜在延伸链上进行前瞻性、防御性商标布局。判断其商标布局合理性应综合考量人工智能行业特点、主体业务范围及商标标志与品牌的关联性，而非仅以商标数量多寡为依据。本案判决明确了人工智能领域商标注册正当性的认定标准，体现了司法对科技创新的包容审慎态度，实现了激励创新与维护公平竞争秩序的有机统一，是司法护航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生动实践。

关键词：人工智能 商标布局 合理边界 不以使用为目的 恶意注册

本文聚焦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主体商标布局的合理边界问题，结合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理的一起典型案例，探讨如何准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下称《商标法》）第四条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界定商标注册行为的正当性。文章指出，人工智能产业具有技术迭代快、跨领域融合性强等特点，创新主体在核心技术及潜在延伸链上进行前瞻性、防御性商标布局具有合理性与必要性。本案判决强调，应结合行业特征、主体业务范围及商标标识关联性综合判断，避免简单以商标数量作为认定标准，体现了司法对科技创新的包容审慎态度，为护航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一、案情概要与争议焦点

（一）基本案情

原告北京某艺术咨询有限公司就第三人北京某人工智能研究院注册在第36类“通讯服务、基金投资”等服务上的某图形商标（下称诉争商标）[1]，向被告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无效宣告请求。其主要理由为：1.原告在诉争商标申请日前已使用相同图形并有一定影响，诉争商标的注册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后半段的规定；2.第三人在多个类别上大量注册了186件（诉讼中增至231件）商标，且商标标识多样，不符合正常经营需要，属于“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注册”，违反《商标法》第四条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诉争商标予以维持。原告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二）争议焦点

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两个方面：一是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商标法》第三十二条后半段关于“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的规定；二是诉争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商标法》第四条及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其中，第二个争议焦点涉及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主体商标布局合理边界的认定，即如何运用商标法律规则，准确界定和评价第三人作为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主体的商标注册行为性质。这一点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实践意义 , 是本案的法律适用难点和创新所在。本文将对此予以重点论述。 

二、裁判要旨及法律分析

（一）裁判要旨

《商标法》第四条规定：“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对其商品或者服务需要取得商标专用权的，应当向商标局申请商标注册。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应当予以驳回。”该条款旨在遏制滥用商标注册制度、扰乱商标注册秩序的行为，其核心在于认定申请人是否具有“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已经注册的商标，违反本法第四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二条、第十九条第四款规定的，或者是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取得注册的，由商标局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其他单位或者个人可以请求商标评审委员会宣告该注册商标无效。”该条款是对违反公共利益和注册秩序行为的规制，适用于“以欺骗手段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等严重不正当行为。

原告主张第三人在多个类别上注册上百件商标，且大部分商标标志显著部分完全不同，该种商标注册行为不符合企业正常经营需求和习惯，诉争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四条和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本案中，第三人系经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其登记的业务范围主要为“开展人工智能技术领域的学术研究、技术研发、成果转化、业务咨询、业务培训、合作交流”，故第三人应属于人工智能领域的新型研发机构。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判断人工智能领域中研发机构等创新主体的商标注册行为是否构成上述条款所规制的内容，应结合创新主体的行业特点，合理界定其商标布局的应有边界与正当需求。本案从以下两点进行考量：

第一，结合人工智能的行业特点，分析行业内创新主体商标布局的合理边界。人工智能产业具有技术迭代快、跨领域融合性强、创新生态构建复杂等显著特点，其发展模式往往表现为“基础研究-技术开发-场景应用”的快速循环与扩散。因此，相关创新主体为应对技术演进的不确定性和应用场景的广泛性，在其核心技术领域及目前可能延伸的业务链上进行前瞻性、防御性的商标布局，是保障创新成果及时、可持续转化，维护品牌体系完整性的合理且必要的商业策略。因此，司法实践中，对商标布局合理边界的判定应为创新主体的核心技术创新与品牌成长预留必要空间。这有助于适时满足创新主体在快速发展、迭代、融合、拓展中的商标需求，也有助于防范创新主体因品牌被稀释或攀附而抑制创新活力的风险。具体而言，对人工智能新型创新主体商标注册行为合理性的判断，不应仅局限于简单的商标数量多少、涉及多少商品或服务类别以及标志之间是否形成系列或彼此具有对应关系等一般逻辑来判断，还应考量人工智能新型创新主体对商标布局的情况是否与其当前快速发展迭代、融合拓展的势态相匹配，即是否与其业务范围、实际使用情况及商业化前景紧密关联。

第二，结合本案第三人的具体注册情况，分析其商标注册行为是否超出合理范围。首先，从第三人商标注册的类别来看，其主要注册在第9类科学仪器、第42类科技服务、第41类教育娱乐、第38类通讯服务上，以及第5类医药和第44类医疗园艺上；在广告销售、办公用品、服装鞋帽、金融物管上有少量商标注册。其申请注册的商标虽然数量较多，但主要注册类别属于其业务范围和未来具有延伸空间的业务链，符合其在相关商品和服务上建立品牌识别、预防市场混淆的正常经营需求。其次，从商标注册的标识来看，其注册的商标标志文字部分多包含企业字号、“AI”“智”等，图形亦为有一定科技感的图形设计，与第三人字号、英文缩写或业务标志高度关联，且标志具有一定的系列性和统一性，可以认定第三人系基于实际经营需要实施品牌战略的合理商标注册行为，符合创新主体商标布局的正常商业逻辑。最后，从商标注册的数量来看，司法实践中并不存在“绝对数量红线”，而是应结合注册主体规模、行业特点、品牌体系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第三人名下231件商标的注册数量，与其单位性质和领域内品牌保护需求相符，并未明显超出合理范围。

综上，第三人基于品牌保护需求，在相关领域注册系列商标，符合其自身商标布局需要。在案证据无法证明第三人存在恶意囤积商标的主观恶意，原告也未提交证据证明第三人有注册与他人知名商业标识相同或近似商标、意图攀附他人商誉的情形，亦无证据证明其有通过转让商标牟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被诉裁定对《商标法》第四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适用认定正确，对于原告的相关诉讼理由不能成立。同时需要指出的是，商标注册制度旨在保障生产经营活动中的商标专用权，人工智能创新主体亦应根据自身业务发展情况，规范使用商标，持续动态管理商标，确保商标资源得以有效利用。

（二）法律分析

1. 立足AI行业特点，预留必要空间

本案深刻阐述了人工智能产业“技术迭代快、跨领域融合性强、创新生态构建复杂”的特点，指出其发展模式表现为“基础研究-技术开发-场景应用”的快速循环与扩散。基于此，司法应秉持审慎、包容的态度，为创新主体的核心技术创新与品牌成长预留必要空间，允许其进行符合行业规律的前瞻性、防御性商标布局。传统商标注册制度强调“使用意图”作为注册正当性的基础，但在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活跃的领域，技术的快速迭代和应用场景的不确定性使得创新主体难以在注册时明确所有商标的具体使用计划。如果机械地适用传统标准，可能会不适当地限制创新主体的品牌保护空间，抑制创新活力。

2. 结合主体性质，判断合理边界

本案重点考察了第三人作为人工智能领域新型研发机构的特殊性。第三人作为经登记的民办非企业单位，业务范围为“开展人工智能技术领域的学术研究、技术研发、成果转化、业务咨询、业务培训、合作交流”。其商标注册的主要类别（第9类科学仪器、第42类科技服务、第41类教育娱乐、第38类通讯服务等）紧密围绕其核心技术领域和潜在应用场景，具有内在合理性和必要性。本案亦并未要求商标注册类别与当前业务范围严格一一对应，而是认可了在“具有延伸空间的业务链”上进行注册的正当性。这种弹性认定符合人工智能技术跨领域融合的特点，体现了司法对技术研发规律的尊重。

3. 分析具体行为，认定主观状态

本案从三个方面分析了第三人的具体注册行为：首先，从商标标识本身来看，第三人注册的商标标识均与其字号、英文缩写或核心项目名称高度关联，形成了较清晰的品牌体系；其次，从注册类别分布来看，主要集中在其核心技术和应用领域；最后，从数量规模来看，231件商标的注册数量与其单位性质和领域内品牌保护需求相符。

三、案例评析及理论延伸

（一）司法裁判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良性互动

本案是司法服务保障新质生产力发展的生动实践。作为引领未来的战略性技术，人工智能的发展需要与之相适应的知识产权法治环境。本案判决通过对商标法律规则的精准适用，实现了保护创新与维护公平竞争的平衡，体现了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的时代担当。

本案既坚持了避免商标囤积行为对公共资源造成侵占的原则，又为真正创新主体的合理商标布局提供了空间。这种平衡对于促进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至关重要：过于宽松的认定标准可能导致商标“圈地运动”，阻碍市场公平竞争；过于严格的认定标准则可能抑制创新主体的品牌建设积极性，影响科技成果转化。

（二）知识产权保护中利益平衡原则的适用

本案深刻体现了知识产权保护中的利益平衡原则。本案判决指出：“人工智能创新主体亦应根据自身业务发展情况，规范使用商标，持续动态管理商标，确保商标资源得以有效利用。”这一表述既认可了品牌布局的正当性，也强调了商标使用的重要性，避免了商标注册行为的异化。

利益平衡原则在人工智能时代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一方面，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持和知识共享，过于强化的知识产权保护可能阻碍技术进步；另一方面，缺乏有效保护又会抑制创新投入。本案判决在商标法领域找到了适当的平衡点，为其他知识产权领域的类似问题提供了借鉴。

四、结语

本案是一次对新技术业态下知识产权司法保护理念与方法的积极演进。它表明，面对人工智能等颠覆性技术带来的挑战，司法者应秉持开放、包容、审慎的态度，深入理解行业逻辑，以与时俱进的裁判智慧，为科技创新划定清晰且合理的法律边界。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深化，知识产权司法保护仍将面临新课题，需要我们持续探索。